一个父亲的愤懑之死

杨勇在超市的工作证。一名父亲的死折射外来工在都市里脆弱的神经。

　　　　　　　　　　南方都市报,2007,5,15


　　本期提要
　　37岁的杨勇死了，撇下14岁的儿子和78岁的母亲。5月12日晚，他从番禺区东沙路一幢7层民宅上纵身跳了下来。
　　来自四川的杨勇，和大多数外来工一样，在这个城市卑微地生活着。他们背井离乡，居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干着卑微的工作，赚取一份微薄的工资，时不时还会遭人欺辱。
　　儿子寄托了杨勇生活的全部希望。他没有办法与生活抗争，惟希望儿子能好好学习，他日出人头地。对儿子他要求分外严格，不能容忍他有任何劣迹。
　　所以，当发现儿子遭同学勒索，偷拿奶奶的钱后，他愤怒了、伤心了、绝望了。希望破灭，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父亲］
　　性格本急躁 工作中隐忍
　　杨勇的老家在四川省西充县一个小山村。兄弟姐妹三人，他排行老三。小学毕业，他就辍学回家务农。20岁的时候，他与同村姑娘冯蓉结婚了。为了偿还结婚时欠下的债务，新婚不久，夫妻俩就南下打工，来到广州。
　　刚来的时候，杨勇在建筑工地做工。冯蓉说，那时候杨勇吃了很多苦，但他是一个很能吃苦的人。杨勇的个子很瘦小，身高不到一米六。在工地上，50斤一袋的水泥扛在肩上，常常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一起干活的老乡都说，杨勇性格很开朗，为人很好，从不招惹别人，“从未与人打过架，甚至连争吵都没有。别人说他什么，他也不还嘴”。只有他的大哥知道，杨勇小心翼翼地在这个城市生活。他谨小慎微，生怕得罪他人。“我们打工的人在这里出不了头，他们都为本地人说话。”5月12日傍晚，跳楼前他给同在番禺打工的大哥打电话时哭着说道。
　　随后，杨勇又在工厂做了一段时间。去年，他来到番禺区市桥镇环城东路附近的信和连锁超市，成了生鲜部的一名售货员。在主管的印象中，他工作很认真，性格比较开朗，从未与顾客发生过争吵。

　　可冯蓉却说，实际上杨勇是一个性格急躁的人。但在这个城市，他只能隐藏起自己的性格，选择沉默。
　　杨勇23岁那年，儿子小兵出生了。事实上，小兵还应该有两个哥哥，可他们都在降生不久，未满一岁就意外夭折了。所以当小兵降生后，全家人都把他视若掌上明珠，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
　　小兵降生后不久，杨勇和冯蓉就把他交给爷爷奶奶看护，夫妻俩继续南下广州打工。
　　作为一个外乡人，杨勇受够了没有文化的苦，城市中卑微的生活让他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冯蓉说，杨勇曾很多次提到，一定要多攒些钱，供儿子上学。只要儿子长大了有出息，他们吃再多的苦、受再大的罪都不怕。
　　像大多数农村打工青年一样，他们每年只在春节回家一次，与孩子短暂团聚一下。过完年，他们又背上包裹，挤进南下打工的人流。


　　［父子］
　　管教很严厉 打骂很常见
　　对于儿子，杨勇要求很严格。冯蓉说，杨勇一直要求小兵一定要学好，“要做一个品德高尚的人”。
　　三年前，父亲患病去世。虽然夫妻俩在外打工，生活艰辛，但杨勇仍然把母亲和儿子一起接到了广州。冯蓉说，那是一方面杨勇孝敬母亲，害怕老人在家孤独。另一方面，他害怕孩子在家养成不好的习惯，想把儿子带在身边，“严加管教”。
　　他们租住在番禺区市桥镇环城东路附近的一幢出租屋里。杨勇在超市做售货员，冯蓉在玩具厂上班，小兵在附近的金星学校上学。生活虽然艰苦，但一家人终于团圆。
　　小男孩难免有些调皮，杨勇的教育方法也显得简单粗暴，小兵只要犯了错误，难免就会遭到父亲的打骂。
　　小兵说，那时父亲给他说得最多的就是“不要到处去玩，少跟不认识的同学玩”。为此，他没少挨父亲的打。
　　冯蓉解释，那是因为杨勇担心小兵“跟着其他孩子学坏了”。


　　［受辱］
　　儿子被勒索 不敢讲出来
　　平静的生活在今年5月8日被打破。
　　小兵说，那天下午5时许，他放学后骑自行车回家。刚刚走到德宝花园附近的红绿灯处，附近华阳学校的一个五年级学生和另一个小男孩就拦住了他。
　　“你有没有钱？”面对这样的逼问，小兵说，他回答没有。那两人却不由分说，上来强行搜他的身。
　　虽然年龄比他们大，但个子却比他们小，况且对方有两个人。小兵说，他害怕挨打，就没有反抗。对方最后搜走了他藏在身上的550元钱，并扎破了他的自行车轮胎。
　　回家后，小兵没敢告诉家人，也没有向学校老师报告。
　　5月11日下午放学，小兵和另一个同学一起骑自行车回家，在一座小桥边又遇见了那伙人，与那伙人在一起的还有他们班以前的同学李某(转学到了华阳学校)。
　　“你们为什么抢我的钱？”小兵说，当时他壮着胆子向那伙站在桥下的人问道。其中一个男孩闻听后马上冲上来要追打他。他连忙和同学骑着车跑回家，不料那伙人竟追到他家屋外，对他高声叫骂。
　　“出来，你出来我打死你。”冯蓉说，那天她过生日，刚好买完菜从外面回来，就看见那几个小孩在冲着她家这样叫骂。
　　“你们为什么骂小兵？”冯蓉问那些小孩。
　　“我见他一次打一次，见一次砍一次。”冯蓉说，那伙人给她丢下这样一句话后离去。
　　那伙人走后，冯蓉问儿子怎么回事。小兵才说出了几天前被勒索一事。
　　冯蓉把这事告诉了在家睡觉的丈夫。杨勇听说后，立刻给小兵学校的校长打去电话。
　　“校长当时让我们赶快报警。”冯蓉说，杨勇随后拨打了110报警电话，JC赶来了解情况后，让他们去南郊派出所报案。
　　当晚，小兵跟着父亲来到南郊派出所。他们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值班JC，值班JC给了他们一个电话号码，让他们周一(14日)再去派出所，然后JC带他们去学校找那些人。


5月12日下午，小兵的奶奶突然发现，她的500多元钱不见了。
　　“可能是被小兵拿走了。”她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杨勇。
　　听完母亲的话，杨勇非常气愤，当即用木棍把小兵狠狠打了一顿。最后小兵承认拿了奶奶的钱。先前他不敢把被抢的事告诉父母，就是害怕父母发现他拿奶奶钱的事。
　　听完儿子的话，杨勇当即呆住了。冯蓉说，就在十多天前，附近一个超市曾找到他们家，说小兵拿了超市的东西，杨勇当时就痛打了小兵一顿。虽然最后证实对方冤枉了小兵，登门赔礼道歉，但这已经让杨勇觉得“很没有面子”。现在儿子又因为被人敲诈勒索而偷拿奶奶的钱，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打完小兵后，杨勇号陶痛哭了一场。他把冯蓉叫到屋里，取出存折和银行卡交给了她，并告诉了密码。
　　“我当时问他给我干吗？他说放在你那里，今后你来管。”冯蓉回忆说。随后杨勇以上班为由离开了家。
　　临走前，把把小兵叫到了屋外。“兵儿，你今后要好好听妈妈的话。”小兵说，父亲哭着对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坐一辆摩托车走了。
　　杨勇平时都骑自行车上班，今天却坐摩托车，再联想到他前面的行为，冯蓉隐隐有些不安。她给与杨勇在同一家超市上班的弟弟冯明松打去电话，发现杨勇并没有去超市上班。当晚8时许，主管接到杨勇电话。杨勇在电话中哭着说，他不去上班了，他要请假。
<南方都市报>

　　［跳楼］
　　在楼顶哭诉“我想不通”

　　主管接电话时，冯蓉已经赶到超市。听到主管转告了这个消息后，姐弟俩担心起来，冯明松不停给杨勇打电话，但杨勇始终不愿接听。他们只好跑回家，在附近的河边四下寻找。闻听这个消息后，其他老乡也开始帮着四处找寻。

　　董素英是杨勇的老乡。8时05分，她突然接到杨勇的电话。“我现在起重机厂7楼。让我老婆听电话，我给她十分钟时间。”杨勇在电话中对她说。
　　“你要做什么？想开一点，快下来，什么都好说。”董素英说，她当即劝解杨勇，但杨勇却挂断了电话。
　　董素英立刻一面想办法通知冯蓉(没有手机)，一面和冯江等几个老乡赶往东沙路口。
　　8时20分，董素英再次接到杨勇打来的电话。杨勇在电话中哭诉，儿子被市场的人冤枉偷了东西，现在又被人敲诈勒索，让他很难受，很没面子。
　　当他们赶到东沙路口时，JC已经封锁了现场。杨勇坐在七楼楼顶平台上。
　　在几名JC的带领下，冯江和七八名老乡爬到屋顶。面对老乡和JC，杨勇一遍又一遍地哭诉儿子被冤枉和敲诈勒索的事情。“我想不通，我想不通呀！”他一边哭，一边说。
　　冯江和JC企图劝阻他。“你不要过来，你再往前走我马上跳下去。”冯江说，杨勇当时情绪非常激动。

　　这时，冯蓉和冯明松已经知道了杨勇要跳楼的事。他们一边往这里赶，一边不停拨打杨勇的手机，杨勇却始终不愿接听。最后他们借了一部手机打过去，杨勇才终于接听了。
　　“求求你了，不要跳！”冯蓉在电话中哀求他。
　　“你好好带着孩子，照顾好妈妈。”他回答道。
　　姐弟俩到达了楼下，冯蓉把手机交给弟弟，在JC的带领下，发疯般向楼上冲去。


　　“你要好好想想，还上有老，下有小。做事情要拿得起，放得下。”冯明松拿着电话，抬头看着楼上的杨勇，试图劝服他。
　　但他的话音还未落，就见杨勇从楼顶站了起来。“兄弟，永别了！”说完，他把电话往地上一抛，跑了几步，纵身跳了下来，重重地摔倒在气垫旁的马路上。
　　冯明松冲过去，抱起他，只见他脚蹬了几下，然后便再也没有了反应。

　

[本帖最后由 汉唐 于 2007-5-16 11:19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