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多年之后重读《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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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后重读《简·爱》

【11/16/2007 9:30:15 AM】　　来源:南方都市报

　　●池莉

　　趣事多在平常中：英国企鹅出版公司重新出版中文《简·爱》，请我写个导读。

　　以为这不过也是我日常工作的一件，便是在重新翻开《简·爱》的一刻，也没有什么波澜。想不到的是，这一翻翻，却放不下来，一场充满新意的阅读实在地发生了。看来，阅读正是一种季节纷纭的生活，无论人生何时，春天会常常自由自在地发生，老旧的小路边会斜里冒出青青的锐竹一枝，纵横都是思想的新意。

　　大约，英国女作家夏洛蒂的《简·爱》，是中国女孩永远的爱情经典。但凡身体有一些病愁且有一些文学情调的，但凡身世有一些孤单且又充满热情的，但凡情感有一些小资且傲视俗世的，但凡事业上心比天高却命运多舛的，无有不读《简·爱》。一读自己就变成了简小姐，不管眼下多么不顺利，反正最后总归会遇见真命天子罗切斯特。就这么表浅和流俗地读，也是一种好，是青春的一种读法，用粉色梦幻安慰灰色现实，以度过平庸的沮丧的青春期。

　　《简·爱》的读法，却还有成熟与深入的一种。那就是：不再怀着青春骚动，不再马虎仓促迷蒙混乱，不再把英国当中国，不再把自己当简·爱，不再把遇见的男人都当罗切斯特。直接就当《简·爱》是一部小说。

　　翻开书页，把眼睛和心都安稳在文字上面，一路跟着文字走，不慌不忙读下去。原来，《简·爱》是英国160年前的现实社会。160年前，那是英国一代女杰维多利亚女王强有力的执政时期，资本主义突飞猛进，科学发明鬼斧神工，商业利润滚雪球一般增长，社会各种细胞空前活跃，一部分人飞快地积累了不可思议的巨额财富。审视与批判接踵而来，马克思对所谓的曼切斯特资本主义，发出了激烈的质问和抨击。他的《***宣言》像一个幽灵，开始在欧洲徘徊。一时间，社会各阶级的思想与行为，都异常的尖锐，敏感，朝气蓬勃，相互碰撞也各自反省、检讨与修正。巨大的贫富差距使尖锐的矛盾发生在穷人和富人之间，而不穷不富却又温文尔雅洁身自好的小资产阶级，自然变成了社会的公平与公正。他们既用温婉的人道主义精神消解暴力革命，又用宗教信仰良心美德和自身的清高来蔑视和否定大资的利欲熏心贪得无厌，成为资本主义暴发时期最可爱的人。

　　于是，夏洛蒂，这个生于1816年死于1855年、只活了39年的女作家，这个出身于小资家庭，天生一副小资灵魂的文学才女，正可谓恰逢其时。

　　她那躁动不安的青春，她那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她那骨子里头的逞强与反叛，她那自尊自爱自恋与刻薄，化身为小资女子简?爱，恰好就是最广大人群的心理偶像。又正好呢，斯时商业的发达与商业秩序的规范，已经使得英国的公共事业日益兴盛，言论、出版、求职、慈善甚至广告等等，都已经普惠于社会。无论小资与大资的妇女们，尽管她们的紧身胸衣和束腰长裙让她们经常缺氧窒息而时刻需要嗅瓶，毕竟她们都可以受惠于资本主义社会的文明与进步。很自然地，夏洛蒂得到了成全，《简·爱》得到了成全，小说―――这种表达灵魂密语与人文关怀的文字艺术，得到了成全。

　　《简·爱》是小资的个人奋斗史，同时也是资本主义兴起时期的简史，是小资与大资的爱情颂歌。小资用勤劳消灭贫穷，用雅致教导粗鄙，用心灵清流来洗涤大资尤其是暴发户的污泥浊水。《简·爱》分明告诉我们：社会发展与进步，对于个人命运来说，是何等重要！而共同的信仰与价值观，对于爱情来说，又是何等重要！美好的爱情，都须要攀援在这座坚固的藤架上。因物质的速朽断然决定了爱情速朽。仅凭对于爱情的阐释，《简?爱》也是有着无穷魅力的了。更何况还有《简?爱》那种与读者娓娓交谈的贴心贴肺的叙事风格，那些大段对白、倾诉、争论或者抒情，正是我们久违了的戏剧般的高贵华丽。更何况只要你愿意，你还可以读出自己种种的独特感受和个人诉求来。

　　今日的重读照见了我从前的悲哀。我第一次阅读《简·爱》，读本是1980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翻译出版的。在译文的前言中，我就被引导进入狭隘的阶级斗争观念。那时候，年轻的我还无法了解马克思、恩格斯晚年成为了民主社会主义者，当然也无从知道恩格斯在1895年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体系进行了最后的反思与修正，承认了《共C党宣言》宣扬的暴力革命是一个迷误。于是我也就无法判别简爱的历史位置、社会角色、个人感情以及行为依据，从而导致文学本身的魅力大打折扣。

　　而今天，阅读已经变得不可囿禁，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远涉河流与森林，获得你想要获得和有能力获得的新鲜东西。思想的新意是人生与现世的新雨，它会洗刷长年累月不知不觉的蒙面细尘，会让年轻时候简单狂热造成的轻信，在瞬间得以怀疑与颠覆。你可以由虚构小说思入现实社会，视野被扩展，思维被加强，你的本心，会于一片嘈杂喧闹的物质世界里，被你自己找到并带回自己的灵魂之中―――如果不是永远也会发生一次又一次的回归。

　　在今天，有能力获得是最为重要的！而阅读能力，显然日益超过任何物质力量，变成一种享用生命的文化智商。

　　◎池莉，作家，现居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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